等

     1999年６月,因为一个出公差的机会我去了四川西北的一个小镇,和同事办事情时,粗心的村长忘了带公章来，于是我就和村长一切去他家里盖章,他家住得不远，两里山路就到了！

　　当我们一起走过一座石桥时,一眼就看见在桥边的一座土墙房子,已经摇摇欲坠了，屋顶搭的是茅草，西边的墙体还用三根木头撑着的.土墙房子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棵又高又大的黄桷树,树下,一个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,那石头上放着草垫着.老人抱着一根细小的拐棍,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的皱纹刀凿一样的深刻,她的眼睛眺望着远方,而她所能看到的远方也就是石桥过去的哪个小山包,山包之后的两里路远的小镇她都是没有办法看到的!因为山包完全能够挡住她的眼.

   我看了老人几眼,老人都没有理会我,仍然坚持的看着她所能看到的远方.

   "哦!是我们村的五保户!"村长见我留意了，就随意的摆谈道:"老太婆有86了,高寿呢!"

    说到这里,村长来了兴趣,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军装:"你晓得吧,老太婆可是烈属呢!"

 　 我意外的:"烈属?"然后,站住了脚步.

 　 "她呀,她那小儿子在打越战时给炸死了,你说不是烈属是什么!"村长说.

  　我不由再次有心的看了看树下望着远方的老人.她的衣衫破旧极了,外面的衣服是青色的,而里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衫子,里面的衣服长过了外面的衣服,所以看上去老人很穷迫.

   "她家没有人了吗?"

   "有了女儿,嫁得远着呢,一年回来一回!哎!"村长叹了口气:"造孽哟!"

   我有些奇怪的:"她女儿应该接她去的吧!"

   村长赤着的两条腿上还有泥巴,趁着我和他都没有走路,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蹲在地上,在一个水田边洗起了腿上和手上的泥．

    "她女儿接她好多回,她就是不走!镇上敬老院来接她也不去,村里也没有办法,只有把她每个月政府给的几十块钱抚恤金拿些给她的侄子,就住隔壁,顿顿给她点吃的,然后给她洗洗补补,去年她侄儿死了,侄儿媳妇不大管她了，有顿没顿的,我还经常让我堂客(四川话:老婆)常来给她洗东西，有点吃的也给她端来些!"

   村长把腿洗干净了,他站了起来,又朝他家走去,他家就在前面不远,我跟在他身后,而心还套在那个老人的身上.

   "怎么会这样.....其实去敬老院也不错的!"我觉得这是个奇怪的老人．

    "她呀,说是等她儿子回来!说她走了，儿子回来找不到她进不去门!呵呵......""村长笑了，笑得有些辛酸.

    我诧异的:"什么?等她儿子?"

    我站住了脚:"她儿子不是____"

   村长回了头看着我:"她说没有看到儿子尸体就不算死了！说那些去台湾的几十年了还不是回来了！没有办法，她就天天等天天望！＂

　 我说不出话来了，胸口有一股气流堵在了那里，憋得我难受无比．

　＂她儿子埋在部队的烈士陵园里头，她女儿说就埋在陵园还有人照看．要是埋在老家来，她兄弟无儿无女的，年生一久就成了孤坟了！不过，这个老太婆呀，死也咬定没有看到儿子的尸体那人就是没有死！唉.....等了几十年了哟！＂

　　村长说到这里，沿着小路继续走着，走了两步又回过了头来：＂你晓得吧？她的眼睛都是瞎的呢！瞎了好多年呢！＂

　　我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清起来！

　　夕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了，我知道在镇上等着我的同事已经开始着急了，我们还要开５个小时的路回部队．于是赶紧盖上章后我加快了步子在离开．

　 我独自一个人走回镇上，当我路过那个石桥时，我回头朝那个黄桷树下看去，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，一动没有动，和我刚才看到的姿势一样，斜阳下，老人的身影拖得那样的长......

　我走不动了，慢慢的摘下军帽来挡住了自己的脸，因为我居然流泪了．几分钟后我折回老村长的家里，这个川北汉子正背着竹筐要下地里干活去，他见我折回来有些奇怪，以为是不是我忘了什么事，我从口袋里摸出了２００元钱，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，我把钱塞到村长手里，我说：给那个老人割点肉买点鸡蛋还有糖什么的，你安排吧......＂

　　 村长的手有些哆嗦：＂同志，这......这怎么.......＂

　 　＂你就告诉老人，就说是部队给她的！＂

　　 ＂行！＂

　  村长没有更多的话，只是重重的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看着我：＂放心，一分钱都要用到她的身上去！＂

  　＂谢谢！我知道！＂我使劲的握住了村长的手，并留下了我的电话和传呼号码，我叮嘱村长，老人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，我来管她！

　　当我再次路过那棵黄桷树时，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，依稀间我看见，老人还坐在那里等待......

　  我站在石桥上，站直了身体，对着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这是我当兵６年最重的一个军礼，手差点就举不起来......

    ２００１年２月，我接到了电话，村长来的，这之前他一直没有联系过我，他说生怕找不到我了，还好电话没有变，他说：＂老人死了，前天走的，村里人劝她这么冷的天不要出来等了，她不听，结果她还是坐在树下等，下午我儿媳妇去接她来我家消夜（吃晚饭）的，才发现她坐在树下已经死了......＂

　　放下电话后，我坐了下来，办公室的段姐不知道我怎么了，忙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，看我眼睛红了，我摇了摇头，好久，我才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来......

　　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我总是无法忘怀石桥边黄桷树下，那个把生命刻在那里的老人....

　  无法忘记那个刺痛我心扉的等！